
天刚蒙蒙亮,林烬就出了门。
昨晚几乎没怎么睡,后半夜都在清理那个卫星锅。锈蚀比想象的顽固,钢丝刷和砂纸轮番上阵,才勉强露出下面斑驳的金属底色。手指磨得发红,掌心起了两个水泡,一碰就疼。但他心里那点焦灼,反而在一下下的摩擦声里,被压下去一些。
工具箱就放在工作台上,工具擦得锃亮,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。像一排沉默的士兵,等着命令。
他把清理到一半的锅用防雨布盖好,揣上家里仅剩的那点钱,还有赤焰昨晚整理出的、标了红圈的材料清单,锁好院门,往镇上去。
老陈的电器修理铺在镇子主街靠尾巴的地方,门脸不大,玻璃橱窗上贴满了褪色的广告和维修价目表,玻璃后面堆满了各种看不出用途的旧电器和零件,挤得满满当当,只留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通道。门头上“陈记电器修理”的招牌,漆都快掉光了。
林烬推门进去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怪响。店里光线昏暗,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尘、机油、还有某种电子元件受热后的古怪混合气味。柜台后面,一个头发花白、戴着老花镜、背有些佝偻的老头,正低着头,用一个烙铁小心翼翼地焊接着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。听到门响,他头也没抬。
“修啥?放那儿,等着。”声音沙哑,没什么起伏。
“陈伯,是我,林烬。”林烬走上前。
老陈这才抬起头,从老花镜上沿瞥了他一眼,手里动作没停:“哦,林家小子。你爹那工具箱,还没扔?”
“没。能用。”林烬说,目光扫过店里堆积如山的“破烂”。这里简直是赤焰那份材料清单的天然宝库,前提是能找到,而且老陈肯给。
“今天不修东西。想找您淘换点零件。”
“零件?”老陈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,摘下老花镜,用袖子擦了擦,又戴上,仔细打量了林烬两眼,“你要零件干啥?你爹那套手艺,你也会了?”
“瞎琢磨。”林烬含糊道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清单,展开,铺在落满灰尘的柜台上,指着上面被红笔圈出来的几样,“就这几样。您看看,有没有?旧的,拆机的,能用就行。”
老陈凑近,眯着眼看了半天,手指在清单上一个个点过去:“高频滤波器……这个型号老掉牙了,我看看……好像有几个从旧卫星接收器上拆的,不知道好坏。信号放大模块……这玩意儿可不好找,功率大的都金贵。同轴接头……这个有,一堆。卫星锅?你要那玩意儿干啥?现在谁还用锅看电视?”
“不是看电视,有用。”林烬没多解释,“有吗?旧的,坏一点没事,主体没烂就行。”
老陈没再追问,转过身,开始在身后那一人高的货架上扒拉。货架上堆满了各种纸箱、塑料袋、铁皮盒,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。他嘴里念念有词,翻找了足足五六分钟,才从最底层拖出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硬纸箱。
“哐当”一声,箱子被搬到柜台上,灰尘扬起。老陈打开箱子,里面是几个同样布满灰尘的金属圆盘——正是卫星接收天线,也就是“锅”。看大小,和林烬家里那个差不多。
“就这几个了,都是以前给人换下来,修不好的,或者人家嫌旧不要了的。你看哪个能用,自己挑。”
林烬凑过去,挨个拿起来看。有的锅面严重变形,像被踩过一脚;有的锈穿了,密密麻麻全是孔洞;还有的边缘裂开了。他仔细检查着,手指拂去灰尘,敲打听声音,看支架是否牢固。
“这个。”他挑出一个。这个锅面相对平整,只有边缘有些轻微锈蚀,高频头支架完好,只是少了高频头本身——那正好,他要的就是锅面。
“就这个?行,十块钱。”老陈说。
林烬心里算了算,十块,还行。他又指着清单:“滤波器,放大模块,还有接头……”
老陈又开始在柜台下面、墙角的麻袋里、甚至天花板隔板上悬挂的篮子里翻找。每找到一样,就“哐”一声丢在柜台上。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。
一个锈迹斑斑、但引脚完好的滤波器;两个型号接近、但略有不同的信号放大模块,老陈说一个可能是坏的;一大把各种规格的同轴电缆接头,新的旧的都有。
“滤波器,五块。放大模块,这两个算你十五,不包好坏。接头,这些一共给你算三块。”老陈一边用一块看不出本色的抹布擦手,一边报着价,“锅十块,加起来……三十三。零头抹了,三十。”
三十。林烬摸了摸口袋里的钱。这是他计划用来买接下来几天米菜的钱。
“陈伯,能……便宜点吗?或者,我拿东西跟您换?”林烬试着问,“我家里还有些我爹留下的旧零件,或许您用得上。”
老陈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从柜台下面摸出个油腻腻的铁皮饼干盒,打开,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秃头的铅笔。他舔了舔铅笔尖,在本子上划拉了几下。
“你爹以前,时不时也来我这儿淘换点小玩意儿。他手巧,有些我修不好的东西,拿给他,他总能给你鼓捣出点别的用场。”老陈合上本子,看着林烬,“小子,我不管你拿这些东西去鼓捣啥。但这年头,肯静下心来摆弄这些铁疙瘩、电路板的年轻人,不多了。三十就三十吧,锅算我送你的。剩下这些,二十块,拿去。”
林烬愣了一下,没想到老陈会主动降价。“陈伯,这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老陈把那些零件拢到一起,又找了个破塑料袋装上,连同那个卫星锅,一起推到林烬面前,“钱不够,先欠着也行。啥时候有了啥时候给。我知道你爹那事儿之后,你们兄妹俩不容易。”
林烬喉头有些发紧。他默默掏出二十块钱,放在柜台上那本油腻的账本旁边。
“谢谢陈伯。钱……我会尽快还您。”
“不急。”老陈摆摆手,重新坐回他的小板凳,拿起烙铁和那块没焊完的电路板,“东西拿好。鼓捣的时候小心点,那放大模块别接反了,容易烧。走吧,我这儿还忙着。”
林烬提起沉甸甸的塑料袋,还有那个用旧报纸勉强包了一下的卫星锅,再次道了谢,转身离开。
推开店门,外面天光大亮。镇子醒了,街上有了人声,早点摊冒着热气。阳光有些刺眼。
他提着东西,没有立刻回家。而是绕了段路,走到镇子西头,消防队驻扎的小院外面。
院子不大,停着两辆红色的老旧消防车,车身上“金霞镇消防”的字样都有些褪色了。一个穿着褪色作训服的年轻人,正拿着水管冲洗地面。看到林烬站在院门外往里看,年轻人抬起头。
“找谁?”
“王队长在吗?”
“队长出早操,带人跑步去了。有事?”
“没事,就看看。”林烬摇摇头,目光扫过那两辆消防车,还有院子里晾晒的、洗得发白的战斗服。父亲以前,也穿着这样的衣服。
他没再多停留,转身离开。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,却没有消散。
赤焰需要的材料,基本齐了。可以开始组装信号增强阵列了。有了更强的“眼睛”和“耳朵”,就能看到更多,听到更多,也许就能在火灾发生前,做更多。
但这还远远不够。
昨晚工棚那惊险的一幕,秃八那帮人在维修店的威胁,父亲牺牲的那场扑不灭的山火……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,压着他。
光有预警不够,还得有能及时扑灭初期火苗、能在危险发生时冲进去救人的力量。赤焰说过,它可以操控无人机蜂群灭火,可以制造消防机器人。
但那些,需要更多的材料,更复杂的设备,更多的钱。而他现在,连买齐第一套信号阵列的材料,都捉襟见肘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、薄薄的几张零钱。
路还很长。而且,比他想象的,更费钱,更艰难。
但他没有停下脚步,只是把装着零件的塑料袋和卫星锅换了个手,握得更紧了些,朝着镇子外,后山家的方向,加快了步子。
太阳升高了,阳光洒在蜿蜒的山路上,也落在他微微佝偻、却异常坚定的背影上。
工具箱在等他。
赤焰在等他。
这座每年都要被火吞噬几次的大山配资证券股票配资,也在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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